贺主任落个没趣,给西夏笑了笑,说:“国家养活这些人有什么用?!”西夏说:“这话我可不敢说。”贺主任说:“我在信用社工作二十年了,我当主任的时候他还是镇政府的门卫哩!我知道他那本事,这回又是不把蔡老黑的案子往上报的。”西夏说:“这不可能。”贺主任说:“能破案的就报,破不了的就不报,这样破案率就高呀!看样子他们是不再提蔡老黑了,只想把他逼走了事。”西夏不知怎的,倒觉得一些遗憾,如果吴镇长真不愿意在开县人大会议期间让全县都知道高老庄出了骚乱,派出所因人力财力有限而不再花力气捉拿蔡老黑,蔡老黑就该自首,行政拘留上几天,或者罚罚款,事情也就过去了,而逼得远走高飞了,他走到哪儿去,飞到什么时候?心下有了不快,脸上也不活泛了,过去和荣荣又说了几句话,直脚去了雷刚家。

    雷刚家果然有一块旧砖,砖上刻有一个人举着一杆长戟的,但砖破残得只有一半儿。西夏说:“还有呢?”雷刚说:“没了。”西夏说:“我还以为是有多少的,拿了背篓来!”雷刚说:“我知道你不会满意,你瞧瞧这个!”领西夏往厦房去,厦房里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卧室,卧室门口垂着门帘,而厨房支着一个石桌,雷刚把石桌上的锅盆碗盏拿开了,这石桌竟是用一块碑改做的,上边写着:高老庄创建钟楼记。“庄不可以无钟。钟不可以无楼。大明嘉靖二十八年岁次辛丑秋八月望日立。”西夏叫道:“好!这碑文好!”卧房里却有人叫她,掀了帘子,炕沿上坐着蔡老黑的老婆。西夏立即醒悟雷刚捎话让她来看看砖只是幌子,主要的是蔡老黑的老婆要见她的。但她并不好意思开口问蔡老黑现在哪儿,那老婆说:“西夏我有句话要给你说的,也不知当说不当说?”西夏说:“啥事?”老婆说:“都是老黑不好,他是昏了头了,干什么不可以,却偏偏绑架石头,他待石头比自己的孩子还心重,怎么就干出这事!”西夏说:“这我能理解……他再没回来吗?”老婆说:“没有。我寻你,是省城里来了信,先来了一封我让人看了,说是承租葡萄园的事,我压住没理,他跑得无踪无影了,我也没脸去你家找你,可一连又来了三封,都是说承租的事,他们还说要来考察呀,这我就不找你不行了,是你当时给联系的,你……”西夏没想到这个时候省城会来信,当下接过四封信看了一遍,说:“那好,我给他们回封信,他们要来就来吧。如果蔡老黑一回来,你就给我带个口信过来。”老婆说:“他哪里能回来,派出所到处寻他的。”西夏说:“他就是不回来,葡萄园还有你么。”老婆说:“这我行吗?”西夏说:“还有我么,咱商量着来,这机会可不能错过了。”那老婆点点头,突然把西夏抱住,只是说:“西夏,西夏!”眼泪就汪汪流下来。

    西夏从镇街回来,娘和子路在厨房里,一个忙锅上,一个在灶口烧火,正说着话儿,西夏一进来,娘就不说了,接了那画像砖说:“就这么个破砖头,打狗能用!”拿出去放到堂屋窗台上去。西夏说:“娘俩说什么了,避着我?”子路说:“娘在数落我,家里出了这般大事,根源都在我身上哩。”西夏说:“这与你有啥关系?”子路说:“娘说,我要是一直在高老庄当农民,灾灾难难就没有了,我进了城,认识了你,使得和菊娃离了婚……”西夏说:“我可不是第三者!”就喊:“娘,娘,你过来!”娘正用抹布擦画像砖上的土,过来说:“啥事,紧天火炮的?”西夏说:“娘,子路和菊娃离婚与我无关,他离了婚才认识了我,而且是他在追我,都快要结婚了,他才说他是离过婚的,我是上当受骗到你们高家的!”娘当下脸色不好,训子路:“你胡说啥呀!我可没弹嫌西夏啊!”西夏说:“他说是你说咱家出事都是因他引起的……”娘说:“这话我说来,我的意思,他要不离婚,菊娃就不可能让蔡老黑缠着,也让那个厂长缠着。”西夏说:“娘也知道了这些事?”娘说:“你娘不是瞎子聋子,啥事不知道?那两个男人一个是强龙,一个是地头蛇,都争菊娃哩,罪过倒让石头受哩。”西夏说:“娘比子路清白!那我问娘,你说菊娃应该嫁蔡老黑还是王文龙呀?”娘说:“我和子路说的意思就是菊娃谁都不嫁,嫁谁都是事,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心里琢磨了,如果你们愿意,让菊娃也跟了你们走。”子路忙说:“娘,这……”西夏却笑了,说:“这我倒没意见哩,可这是娘的意思,娘又不能包办菊娃,她肯不肯?”子路说:“那我是一夫两妻呀!”西夏说:“看子路多高兴,你心里还爱着菊娃,却不知人家还爱不爱你?”娘说:“我给你们说正经事哩,你们只是当笑话!菊娃如果真能去省城,你们给找个工作,帮着寻个人家,我想,以后毕竟还是个亲戚吧,互相有个照顾,这石头也不至于跟了爹见不上娘,跟了娘见不上爹的……不说了,或许你娘人老了,胡思乱想的。吃饭吧,吃饭吧。”

    一家人在桌上吃饭,饭中,西夏提起见到朱所长的事,说“看样子派出所不捉蔡老黑了。”娘立即反对提说他:“提起他我黑血都翻哩!”西夏说:“其实蔡老黑并不坏。”娘说:“我不管他想干啥哩,他拿石头做码儿,我就恨他!”西夏见娘这么说,也不敢把省城来信的事说出来。吃完饭,娘去洗锅了,西夏双手在桌上支了下巴,看着子路,说:“娘让你把菊娃领走,你愿意不?说实话!”子路说:“这要看菊娃去不去哩。”西夏说:“我问你愿意不愿意?”子路说:“你不是说你愿意吗?”西夏说:“我只问你!”子路说:“都愿意了我就愿意。”西夏说:“但我告诉你,她去了,不能住在咱家,咱可以给她寻个地方。”子路说:“这当然。那你可以过一段日子去看看她。”西夏说:“哟哟哟,那你就不要去看她了?!”子路嘿嘿作笑,西夏说:“你放心吧,能让她去,能不让你去?就是不让你去你就真不去了?天底下最难防的是偷情!那我就郑重地告诉你,必须以我那儿为主,十天八天了,你过去照顾照顾她,但不能在那儿过夜。”子路说:“瞧我那本事!”西夏说:“那也是!你就是背着我有那事,我能感觉得来。”子路说:“是吗?你去镇街的时候,我去杂货店里了一趟,可能就犯错误了,你感觉感觉?”竟在桌下拉起了西夏的脚,把鞋脱了,放在自己的腿根。西夏拿眼瞪着他,后来就嗤嗤笑,西夏的脚是那种从大拇趾到小拇趾一溜儿斜着下来的脚,绵而滑润,那么动了几下,就试着了烫而硬的东西,悄声说:“哼,说到让菊娃去,就来劲啦?”子路说:“你动么,你再动么!”院门就哗啦被推开,庆来提着猪尿泡灯笼,水淋淋地站在门口。

    子路立即放下西夏的脚,娘已经去把庆来的龙须草蓑衣接下来,和庆来走进堂屋,而西夏的鞋却还在桌子那边的凳子下,就站起来一边招呼一边挪过身去,用脚把鞋勾上了。娘说:“这么大的雨,干啥事了,上气不接下气?”庆来抹了脸上的雨水,说:“蔡老黑被抓住了!”一家人当下惊住,忙问什么时候抓住的,在哪儿抓住的?庆来说,刚才他是去栓子家打麻将,怎么也不和,把身上的钱输得剩下二十元了,出来想,有咱输的,还没咱吃的?就买了一瓶酒,又到三治的饭店里让炒一盘猪肝的,正吃着就看见派出所的三个警察铐着蔡老黑去了派出所。人们都向派出所跑去,派出所的大门就关了,贺主任在给人讲,蔡老黑是在菊娃的店里抓住的。西夏说:“下午我见到所长,他还说不抓蔡老黑了么。”庆来说:“这两天所长故意放风哩,说不抓蔡老黑了,其实一直在菊娃店里布置了人,想着蔡老黑会知道菊娃已经回来要去见菊娃的,果然他就去了!”娘说:“这土匪到现在了,还敢到菊娃那儿去?”西夏说:“菊娃姐是做了诱饵?她咋能给派出所当饵子用?”庆来说:“说顺善脑子里环环多,真是环环多,是他给所长说,捉蔡老黑哪儿都不用去,就守在菊娃店里就是了。他蔡老黑精明一世,糊涂一时,绑架了石头,菊娃能饶了他?但你们女人到底是女人,啥事也不行,蔡老黑差点儿就又跑了。听说是蔡老黑擦黑一去,菊娃倒心软了,把一个瓷碗砰地在门口砸碎了,蔡老黑一惊,闪在了门扇后,店里小房里三个警察打扑克,问:啥事?菊娃说:不是蔡老黑!她一定是吓糊涂了,怎么说这话呢。蔡老黑一听拔腿就跑,三个警蔡就也出来,手电一照,不是蔡老黑是谁,就追过去,把蔡老黑压在泥地里了。”西夏再没言语,回到了卧房里,直到庆来离开也没有出来。